第54章 来自医院的消息

夜色是毒药。

缓慢的渗进柏林的每一条伤口。

卡尔和他的残兵败将，像一群被烧焦了羽毛的乌鸦，无声的在一片倒塌的居民区里移动。

空气中飘荡着烧焦的蛋白质和火药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。

这里曾经是街道。

现在只剩下瓦砾和被履带碾压成铁饼的汽车骨架。

远处的炮火声没有一刻停歇。

天空被映照成一片病态的橘红色。

他们找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地下室作为临时的休整点。

地下室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早己褪色的全家福。

照片上的男人和女人笑的很幸福，怀里抱着一个金发的孩子。

现在，这幅照片的下半部分被弹片削掉了。

只剩下两张带着微笑的嘴唇，悬挂在黑暗里。

幸存的士兵们靠着墙壁坐下，贪婪的喝着水壶里最后一点水。

没人说话。

每个人的脸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，由灰尘和汗水凝结成的硬壳。

他们的眼神空洞。

像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。

卡尔没有坐下。

他站在地下室的中央。

从枪套里拔出了那把刚缴获的鲁格手枪。

他熟练的拆开，用一块破布，一点一点的擦拭着里面的零件。

他擦的很仔细。

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
那把枪上，还残留着德国老将军的血。

血迹己经干涸，变成了暗褐色。

卡-尔把它们，连同枪身上原本的油脂，一起擦得干干净净。

然后，他重新组装好手枪，拉动枪栓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
地下室的入口处，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。

几乎是瞬间，所有士兵都举起了手里的武器，对准了那个黑洞洞的入口。

紧张的气氛让空气都凝固了。

“别开枪，自己人。”

一个年轻的，带着颤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
一个身影连滚带爬的滑进了地下室。

是个通讯兵。

他的军装很新，但脸上全是黑灰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。

他不像前线的士兵那样麻木。

他更像一个误入屠宰场的孩子。

“我找卡-尔上校。”

通讯兵喘着粗气，扶着墙站稳。

“方面军司令部首属野战医院的信。”

卡尔停下了擦枪的动作。

他抬起头，灰色的眼睛看向那个年轻的通讯兵。

他的目光，让那个通讯兵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。

那不是人的眼睛。

那是一台机器的镜头。

冰冷，客观，没有任何感情。

“给我。”

卡-尔伸出手。

通讯兵不敢怠慢，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信封，小跑着递了过去。

信封因为揣在怀里，还带着一丝体温。

但卡尔接过它的瞬间，那温度就消失了。

卡尔撕开了信封。

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，来自后方医院的报告纸。

他展开信纸。

上面的字迹很潦草，是用钢笔写的，有些地方还因为墨水不足而显得很模糊。

是军医的笔迹。

卡尔的目光，从信纸的顶端，缓缓向下移动。

他的脸上，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，被硝烟和疲惫冻结的表情。

信的内容很简单。

“致卡-尔上校：”

“关于您送来的重伤员，通讯兵阿列克谢·彼得罗夫同志的情况通报。”

“经过我院紧急抢救，手术成功，彼得罗夫同志己经脱离生命危险。”

卡尔的视线在这里停顿了一下。

不到半秒。

然后继续往下。

“但，情况不容乐观。弹片损伤了其第五节至第七节脊椎神经，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。”

“诊断结果为：高位截瘫。”

“他将永远无法再次站立，下半身完全失去知觉。”

“彼得罗夫同志的军旅生涯己经结束。他将被转移至后方的乌拉尔山区疗养院，度过余生。”

“他活下来了。谨此告知。”

“主治医生：伊万·巴甫洛维奇。”

信，看完了。

地下室里很安静。

只有远处传来的，沉闷的爆炸声。

还有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声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集中在卡尔的脸上。

他们想从那张脸上，看到一些什么。

悲伤。

愤怒。

或者，哪怕是一丝丝的，如释重负。

但他们什么都没看到。

那张脸，就像一块被踩了无数脚的，冰冷的石头。

没有任何波澜。

卡尔静静的站着。

仿佛在看一张写满了无关紧要的数字的废纸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默默的，将那张信纸，重新折叠了起来。

他折的很慢，很仔细。

每一个边角都对的整整齐齐。

就像在处理一份普通的，需要归档的军事文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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