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巴普洛夫大楼

那栋楼就在那里。

像一头被开膛破肚后，依旧顽固的趴伏在地上的，史前巨兽的骨架。

它只有西层高。

在斯大林格勒这座己经被夷为平地的城市里，这栋孤零零的，还能勉强维持着“建筑”形态的东西，显得格外突兀。

这就是巴甫洛夫大楼。

一个在地图上，甚至都不会被标注出来的，普通的居民楼。

但现在，它是苏军楔入德军防线最深处的一颗，生了锈的，淬了毒的钉子。

卡尔带着他那支残缺不全的，刚经历了一场狙击手洗礼的“连队”，抵达了大楼的地下室入口。

入口被一堆烧焦的家具和半堵塌方的墙壁掩盖着。

只有一个狭窄的，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。

洞口里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，混合着汗臭，血腥，和粪便的刺鼻气味。

“口令。”
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
“伏尔加。”卡尔回答。

“胜利。”黑暗中的声音回应。

然后，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，将他拉了进去。

地下室里，一片昏暗。

只有几盏用子弹壳和棉线做成的，简陋的油灯，在角落里，摇曳着微弱的光。

光线，照亮了一张张扭曲的，绝望的脸。

这里挤满了士兵。

他们或坐或躺，挤在每一个可以利用的空间里。

空气中，漂浮着灰尘，和伤员无法抑制的呻吟声。

一个肩膀上缠着肮脏绷带，军衔是中士的男人，迎了上来。

他看起来是这里的临时负责人。

他的脸上，布满了疲惫和污垢，嘴唇干裂，眼窝深陷。

“是新来的援军吗？中尉同志？”他看到卡尔肩上的军衔，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，希望的光芒。

“副连长，卡尔。”卡尔言简意赅。

“太好了，我们……”中士的话刚说了一半。

“轰！”

一声剧烈的爆炸，从头顶传来。

整座大楼，都为之剧烈的颤抖了一下。

天花板上，灰尘和碎屑，像下雨一样，簌簌的往下掉。

地下室里的士兵们，大多己经习惯了这种摇晃。

他们只是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。

只有卡尔带来的那些新兵，发出了压抑的惊呼，脸上充满了恐惧。

“德国人的迫击炮，一天至少要这样问候我们几十次。”中士苦笑着说，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
他看向卡尔身后那几个脸色惨白的新兵。

“你们……就带来了这么几个人？”他的眼中，那一丝刚刚燃起的希望，又迅速的黯淡了下去。

卡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

他的目光，快速的扫过整个地下室。

他在评估。

士兵数量，大约二十人。

伤员，至少五个。

弹药，堆在角落里的几个木箱，看起来不容乐观。

食物，只有几袋黑面包和一些土豆。

“连长呢？”卡尔问。

中士的脸上，闪过一丝悲伤。

他指了指角落里，一个用军大衣盖着的，一动不动的人形轮廓。

“半小时前，在二楼的观察哨，被一颗跳弹，打穿了脖子。”

“他到死，都还睁着眼睛，看着德国人的方向。”

又一个连长阵亡了。

卡尔的内心，没有任何波动。

在这里，死亡不是意外，而是常态。

“带我看看上面的情况。”卡尔说。

“是，中尉同志。”

中士带着卡尔，走上通往一楼的，狭窄的楼梯。

楼梯的墙壁上，布满了弹孔，和被熏黑的痕迹。

一楼，比地下室要稍微“宽敞”一些。

原本的房间隔断，己经全部被炸毁，形成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。

几名士兵，正躲在用砖石，家具和尸体堆砌起来的，简陋的掩体后面。

他们通过墙壁上的破洞，警惕的，观察着外面的动静。

外面，是一片开阔的广场。

广场的对面，不到一百米，就是德军的阵地。

他们可以清晰的看到德国士兵，在废墟里穿行的身影。

也可以清晰的，成为对方的靶子。

“我们的主要压力，来自对面那栋红砖楼。”中士指着广场对面，一栋同样残破不堪的建筑。

“那里至少有两挺MG42，还有一门反坦克炮。我们的兄弟，有一大半，都死在它们手里。”

卡尔没有说话。

他从一个士兵手里，拿过一支带着瞄准镜的莫辛纳甘。

他没有立刻举枪。

他只是靠在墙边，通过一个不起眼的弹孔，静静的观察着。

他的眼睛，像一台冷酷的分析仪器。

红砖楼，三楼，左侧第二个窗口，机枪火力点。

二楼，正中间的破洞，反坦克炮阵地。

楼顶，有一个不明显的，用沙袋加固过的痕迹。

那里，应该就是狙击手的位置。

他观察了足足五分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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