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血腥的新年
1942年的新年,在午夜的前一刻来临。
它没有带来钟声,也没有带来欢呼。
它带来的是炮弹划破夜空的尖啸。
德军的炮兵阵地,像是突然被唤醒的火山群,毫无征兆的开始喷发。
成百上千门各种口径的火炮,将数以万吨计的钢铁和烈性炸药,倾泻在这片己经被蹂躏了无数次的,小小的阵地上。
天空被照亮了。
那不是节日的焰火。
那是一种惨白色的,带着死亡气息的光。
每一次闪光,都意味着一栋残存的建筑被彻底抹平,一段幸存的战壕被夷为平地。
大地在颤抖。
不,是整个世界都在颤抖。
工事里,士兵们像被风暴卷起的沙丁鱼,被剧烈的震动抛来抛去。
泥土和碎石,像雨点一样,从头顶的缝隙里簌簌落下。
一盏昏暗的马灯,在剧烈的摇晃中熄灭了。
黑暗和恐慌,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有人在尖叫。
有人在祈祷。
有人在用头撞着墙壁,发出野兽般的,绝望的呜咽。
伊万扯着嗓子,试图用咒骂来压过炮火的轰鸣,维持那脆弱的秩序。
但他的声音,被瞬间撕碎,淹没在这片钢铁的风暴里。
卡尔坐在最角落。
他没有动。
他怀里抱着那支莫辛纳甘步枪,身体随着大地的震动而摇晃,像一个不倒翁。
炮弹爆炸的巨大轰鸣,像一柄无形的重锤,一次又一次的,敲击着他的耳膜和头骨。
很吵。
非常吵。
吵到他再也听不见米沙的诗歌。
也听不见德米特里擦枪的声音。
那些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幻听,在这场更宏大,更真实的交响乐面前,被彻底的压制,粉碎,驱散。
卡尔的嘴角,无声的向上勾起。
他喜欢这个声音。
他喜欢这个新年。
炮击持续了半个小时。
半个小时后,当最后一发炮弹的余音,还在空气中嗡嗡作响时。
一种更可怕的,令人窒息的寂静,降临了。
万物死绝。
然后,从对面德军的阵地,传来了短促的,连续的哨声。
那是进攻的信号。
“他们来了!”
伊万的吼声,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上阵地!所有人!上阵地!”
幸存的士兵们,从黑暗和废墟中,跌跌撞撞的爬了出来。
他们冲向那些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战壕。
卡尔是第一个到达射击位的。
他的动作,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。
他趴在弹坑的边缘,架起步枪,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托。
眼睛,凑到了瞄准镜的后面。
雪原上,出现了一片移动的,灰黑色的潮水。
成千上万的德国士兵,穿着厚重的冬季军服,端着枪,猫着腰,向苏军的阵地涌来。
他们的队形,散乱,但高效。
没有任何口号。
只有沉重的,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。
和粗重的喘息。
“开火!”
伊万的命令,像一声惊雷。
阵地上所有还能出声的武器,都在同一时间,喷出了火舌。
重机枪,轻机枪,冲锋枪,步枪。
子弹,像一场密集的冰雹,砸向那片涌动的潮水。
潮水的前沿,激起了一片血色的浪花。
不断有人倒下。
但后面的人,立刻填补了空缺。
他们面无表情的,跨过战友的尸体,继续向前。
“啪。”
卡尔开火了。
一声微不足道的,混杂在无数枪声里的脆响。
六百米外。
一名正在指挥机枪组的德军士官,身体猛的一震,向后倒去。
他的钢盔上,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弹孔。
卡尔没有去看结果。
他的左手,熟练的拉动枪栓,滚烫的弹壳从枪膛里弹出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他的眼睛,始终没有离开瞄准镜。
下一个目标。
一名背着电台的通讯兵。
距离,五百五十米。
风速,零。
“啪。”
通讯兵的身体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,向前扑倒在地。
他背上的电台,摔得粉碎。
拉栓,退壳。
下一个目标。
一名手持火焰喷射器的士兵。
距离,五百米。
“啪。”
火焰喷射器的燃料罐被引爆。
一团巨大的火球,在德军的冲锋队列中轰然炸开。
将周围的几名士兵,瞬间吞噬。
卡尔的动作,流畅,冷酷,带着一种非人的,机械般的美感。
他不再需要思考。
德米特里所有的战斗技巧,所有的射击经验,都己经通过那支步枪,刻进了他的骨髓,变成了他的本能。
他就是德米特里。
德米特里就是他。
不。
他比德米特里更可怕。
因为德米特里,还是一个会疲惫,会受伤,会死的,人。
而卡尔。
不是。
他是一台不知疲倦,没有感情,为杀戮而生的,机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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