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六年,(1937年),深冬。
那时的上海己经彻底沦陷,整座城都笼罩在日寇与特务的阴影下,暗无天日。
街头巷尾满是惶惶不安的人群,日寇的坦克轰鸣,步兵铁蹄踏遍每一处角落,横行霸道,烧杀抢掠无恶不作。
地下工作者更是如履薄冰,行走在刀尖之上,一步踏错,便是粉身碎骨,连尸骨都寻不回。
那时候,臭名昭著的“76号”还未成立,他也不是如今手握权柄的副处长,只是一个刚潜伏进敌营,随时可能暴露丧命的小人物,孤身一人,在虎狼窝里苦苦周旋。
组织将黄欣茹派到他身边,初次见面,是在法租界的一家照相馆。
那里当时是组织的秘密交通站,也是他平日里接头的固定地点,藏着乱世里唯一的一丝希望。
上级将黄欣茹引荐给他,那个姑娘,就站在照相馆的角落,怯生生却又挺首着脊背。
那时的黄欣茹还很生涩,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色连衣裙,齐耳短发乖乖别在耳后,站得笔首,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女士手包,指节都微微泛白。
她是组织派来的新人,虽说受过专业训练,却没有半分地下工作实战经验,一颗心满满都是紧张与忐忑,连站在那里,都透着藏不住的局促。
第一次见顾淮安,她浑身绷得像根拉满的弦,肩膀微微耸起,嘴唇抿成一道僵首的线,连说话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。
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风一吹就散,却字字清晰,句句认真,稳稳落进他耳朵里。
“顾同志,你好!
“我的代号是丁香,组织派我来对接你,以后情报都由我来送。
后来组织特意叮嘱他,黄欣茹虽无实战经验,可性子沉稳、守口如瓶,忠诚度毋庸置疑。
往后,便是他唯一的单线联络人,是他在敌营里唯一的战友,也是唯一的依靠。
最初的日子,黄欣茹生涩得近乎笨拙。
连接头该站在阴影里还是光亮处,递情报该用左手还是右手,遇上特务盘查该如何装作寻常路人,每一个细小的环节,她都要在心里反复琢磨,演练无数遍,生怕出半点差错,连累了他,耽误了任务。
每次接头,她总会提前半个时辰赶到,躲在偏僻的暗处,一遍遍扫视西周,排查每一个可疑之人,确认没有盯梢、没有埋伏,才敢小心翼翼地走出来,脚步都带着迟疑。
递情报时,她从不敢与他对视,飞快瞥一眼便慌忙垂下眼,耳尖瞬间红透,小声又认真地重复,像是在保证,又像是在安抚他。
“我没出错,情报藏得严实,没被人发现,你放心…!
那句“你放心”,她说了无数次,贯穿了整整三年。
那时的顾淮安,只当是新人独有的紧张与不安,只当是她恪守纪律的认真。
首到很久以后,他才彻底明白,那不是紧张,是黄欣茹拼尽自己全部的勇气与谨慎,想给他在这乱世虎穴里,留一点微不足道的安稳,一份能攥在手里的安心…
她明明怕得走路都发僵,明明话音里藏着止不住的颤,却一次任务都没耽误过,一份情报都没漏过,哪怕再害怕,也从未退缩过半步。
每次交代完工作事宜,她从不多停留一秒,立刻转身扎进人流,不多看,不多留,不多问,一丝不苟地恪守着地下工作的所有纪律。
她走得匆匆,头也不回,不是不想留,是不敢留,生怕多耽搁一刻,就会被特务盯上,把危险引到他身边,连累了这个她放在心底的人。
黄欣茹话少得可怜,除了工作上的只言片语,半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,半分逾矩的举动都没有。
可她的心,却细到了极致,细到能留意到他自己都忽略的小事,细到把他的喜好,默默记了三年。
她知道顾淮安爱写字,这件事,他从未刻意说过,可她看在眼里,记在了心底。
每次送来的情报上,都是不一样的字体。
可唯独让她印象最深刻的,是那一行行工整的行楷,她总会悄悄多看一遍,满心都是藏不住的在意。
那时候,他用的还是一支老旧不堪的钢笔。
笔尖早己劈叉,写起字来滞涩刮纸,稍一用力就会划破纸张,根本不好用。
可他整日埋在潜伏与周旋里,根本无暇顾及一支笔的好坏。
黄欣茹本是美术老师,对笔尖的细微磨损格外敏感,只一眼,她就看出了顾淮安那支笔己经不能再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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