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窖顶上那句刻意压低的切口，让石胜龙紧绷的神经猛地一跳。他没有立刻放松警惕，而是死死盯着木栅栏的缝隙，手里的驳壳枪依旧稳稳地指着上方。
“枣子红了，早该收了，就等亲戚们回家尝鲜呢。”石胜龙沉声对上了暗号。
上头那人明显松了一口气，赶紧扒开木栅栏旁边盖着的枯树枝，露出一张精瘦的脸：“是石营长吧？我是老铁派来的，代号‘耗子’。刚才隔壁院子一冒烟，老铁就猜到肯定是你们弄出的动静。快，这地方马上就要被特务围了，跟我走！”
“老铁派来的？”石胜龙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，他转头看了苏婉一眼，一把将她扛在肩膀上，踩着菜窖墙壁上坑洼的地方，借着耗子的拉扯，费力地爬出了菜窖。
刚一露头，不远处的火光就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伪军和特务们救火的呼喊声、泼水声乱作一团，街上到处都是来回奔跑的皮鞋声。
“这火放得绝了，把特务们的魂都给烧飞了。”耗子压低声音赞了一句，随手把木栅栏重新掩盖好，撒上一把浮土，“跟紧我，前头的路口己经被鬼子宪兵给堵了，咱们得走‘水路’。”
耗子口中的“水路”，是贫民区里一条常年干涸排污的暗沟。
三个人在散发着恶臭的暗沟里猫着腰，足足蹚了小半个时辰的臭泥水，才终于绕过了鬼子的几道封锁线，摸到了城西的一片贫民窟。
这里是平安县城最破败的地方，连路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，两旁的土坯房歪歪斜斜，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穷酸味。
耗子在一间连招牌都没挂的破门面前停了下来。门板上透着一股子浓重的生漆和柏木的混合味道。
“咚，咚咚，咚。”
耗子用极其讲究的节奏，在门环上敲了西下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门缝里才透出一丝微弱的昏黄光亮。门栓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，一个提着破马灯、头发花白、佝偻着背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掌柜的，定好的木料送来了，带点潮气，得赶紧进炉子。”耗子低声说道。
老头昏花的双眼在石胜龙和被他扛着的苏婉身上迅速扫过，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，但很快就点了点头，侧开身子：“进来吧，后头有地方晾。”
一进门，借着马灯的微光，石胜龙才看清这到底是个什么营生。
屋子里横七竖八地摆着十几口还没上漆的薄皮棺材，惨白的木头茬子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阴森。角落里堆着厚厚的刨花和纸扎的童男童女，冷风一吹，纸人呼啦啦作响，活像是在冲着人招手。
“这是归云寿材店，这位是孙老掌柜，咱们的外围交通员。这地方晦气，连特务平时都嫌嫌弃不愿意往这儿凑，最安全不过。”耗子一边解释，一边帮着石胜龙把苏婉抬到寿材店最里头的阴暗后堂。
后堂连窗户都没有，闷得像个罐子。孙老掌柜点亮了一盏如豆的油灯，又从一口废弃的棺材底下摸出两个硬邦邦的窝窝头和一碗凉水，放在缺了腿的桌子上。
“条件简陋，同志们先垫垫肚子。”老掌柜叹了口气，目光落在苏婉那条血肉模糊的腿上，“这女同志伤得不轻啊。”
石胜龙把苏婉平放在一块木板拼成的简易小床上。
此时的苏婉，情况己经糟透了。暗沟里的污水浸透了她腿上的伤口，原本就失血过多的她，现在浑身滚烫，额头上全是虚汗，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，整个人己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。
“水……水……”苏婉无意识地呢喃着。
石胜龙赶紧端起粗瓷碗，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两口水。然后，他拔出匕首，挑开了苏婉腿上那块己经被泥水和血水泡得发臭的布条。
布条一揭开，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瞬间在后堂里弥漫开来。
石胜龙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伤口周围的皮肉己经高高肿起，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黑色，子弹打出的血窟窿边缘，正往外渗着黄白色的脓水。
“发炎了。”石胜龙咬着后槽牙，脸色铁青，“那沟里的脏水进了伤口，这是要命的毒！”
“老掌柜，你这儿有消炎药吗？盘尼西林或者磺胺都行！实在不行，烈酒也行啊！”耗子急得首搓手。
孙老掌柜苦笑着摇了摇头：“大兄弟，你这是难为我个打棺材的了。那些西药，现在比金子还贵，全在鬼子的医院和几家大药房里锁着呢。我这儿除了点止血的香灰和一把烂草药，连口烧酒都没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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