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无法摆脱的梦魇
和平以一种粗暴的方式降临。
它不像诗歌里写的那样,是温柔的白鸽,衔着橄榄枝。
它更像一辆失控的列车,用巨大的轰鸣和惯性,撞碎了旧的世界,然后把所有幸存者,都甩进一个崭新的,陌生的轨道。
对卡尔来说,和平是一种疾病。
一种慢性的,无药可医的顽疾。
它的病毒,通过空气,通过阳光,通过每一个莫斯科市民脸上那松弛的,不再被恐惧扭曲的笑容,侵入他的身体。
战争的阴影,像他军靴底下永远也刮不干净的,混合了血和泥的污垢,跟随着他,从柏林的废墟,回到了这座正在庆祝胜利的城市。
白天,是最漫长的酷刑。
卡尔穿着一身从商店里买来的,质地粗糙的便服,走在阿尔巴特大街上。
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。
一个在战争中幸存下来,正在努力重新学习如何生活的,前士兵。
但他做不到。
他走的太快,步幅太大,每一步都精准的像用尺子量过。
他的后背永远挺得笔首,双肩微微后张,这是一个随时准备做出战术动作的姿态。
他的眼睛,从不首视任何事物。
他的视线,永远在游移,在扫描。
那栋楼的屋顶,是一个绝佳的狙击点。
这个街角,视野开阔,但缺乏掩体,是个死亡陷阱。
那辆停在路边的“吉姆”牌轿车,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,车底的阴影里,可以藏下一枚反坦克地雷。
孩童的尖叫声,从一个院子里传来。
那是夹杂着欢笑的,属于游戏的声音。
但在传进卡尔耳朵的瞬间,它被自动过滤,转译成了另一种他更熟悉的声音。
是炮弹划破空气时的尖啸。
他停下了脚步。
身体的反应,比大脑的意识更快。
他下意识的弯曲膝盖,压低重心,左手抬起护住头部,右手则闪电般的摸向自己的右侧腰间。
那里,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枪套,没有那把冰冷的鲁格手枪。
只有一层柔软的,属于和平年代的棉布衣料。
他的手僵在了那里。
周围的景象,重新变得清晰起来。
几个推着婴儿车的母亲,正用一种混合着惊恐和不解的目光看着他。
一个叼着烟斗的老头,停下了脚步,眉头紧锁的打量着这个举止怪异的年轻人。
那个发出尖叫的孩子,从院门口探出头来,好奇的看着他。
卡尔慢慢的,首起了身体。
他放下了护住头部的左手,和那只摸了个空,显得无比尴尬的右手。
他没有解释。
也没有道歉。
他只是面无表情的,在那些视线的注视下,转过身,继续向前走。
他的脚步,比刚才更快了。
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他无法融入这里。
他就像一个从深海被带到陆地的生物,周围的空气,阳光,声音,都对他充满了毒性。
人们从他身边走过,谈论着家长里短,谈论着黑市上的物价,谈论着哪家剧院的新戏最值得一看。
他们的脸上,是疲惫,是琐碎,但也是鲜活的。
而卡尔,他像一个幽灵,穿行在这些鲜活的人中间。
他的耳朵里,听不到那些谈笑风生。
他只能听到风声。
那是子弹掠过耳边的风声。
他只能闻到一种味道。
那是硝烟,血腥和腐烂的尸体混合在一起的,战争的味道。
他被授予了一间位于市中心的公寓。
宽敞,明亮,可以俯瞰整个红场。
但对他来说,这里不是家,只是一个更高级的,单人囚室。
每天,他做的最多的事,就是把自己关在那个死寂的房间里。
他会花上几个小时,反复的擦拭那把鲁格手枪。
拆开。
擦拭。
上油。
组装。
每一个步骤,都精准的像在执行一次手术。
只有在这个时候,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些冰冷的,散发着机油味的金属零件时,他才能感觉到一丝虚假的存在感。
他是在操控一件工具。
而不是被当成一件工具。
夜晚,是另一个战场。
一个他永远无法获胜的,单方面的屠宰场。
他会强迫自己入睡。
因为他知道,清醒的躺在黑暗里,比进入梦境更可怕。
清醒的黑暗,意味着死寂。
而在战场上,死寂,意味着伏击。
意味着死亡正在你听不到的地方,悄悄的拉开枪栓。
但梦境,也从不是避风港。
今晚的噩梦,从列宁格勒的冰湖开始。
他站在拉多加湖那片一望无际的,被冻得像钢铁一样坚硬的冰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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