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必要的“牺牲”

夜，从未如此寂静。

炮声，枪声，爆炸声，还有人类濒死前的尖叫，这些构成战场交响乐的所有音符，都随着最后一次弹药殉爆的余音，被黑夜彻底吞噬。

空气中弥漫着硝烟，血腥和湿冷泥土混合的奇特气味。

月光被浓厚的云层和经久不散的烟尘过滤，惨白的光线洒在这片被反复犁耕的土地上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冰冷的，尸体般的颜色。

卡尔在巡视他的阵地。

这是他最后一次巡视。

他走得很慢，脚步踩在松软又坚硬的土地上，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

这里曾经是一片平缓的坡地，现在则是一个由无数弹坑，壕沟，扭曲的钢铁和无法辨认的血肉组成的，立体迷宫。

他走过一号反坦克壕，那里面还浸泡着半壕的雨水和黏稠的，暗红色的液体。德军的第一波攻势，就是在这里被遏制的。

他用手触摸着一截被炸断的，露在外面的木质支撑桩，上面还残留着爆炸留下的灼热温度。

他走过主防线，那些被他下令挖到三米深的战壕，现在看起来像一条条大地丑陋的伤疤。

战壕的壁上，还嵌着士兵的钢盔，断裂的步枪，以及一些无法分辨的，属于人体的组织。

他走过那个他亲自挑选的，用来伏击虎式坦克的弹坑。

爆炸的中心，泥土被烧成了黑色的琉璃状，依旧散发着刺鼻的柴油和橡胶烧焦的味道。

他没有缅怀，也没有感伤。

他像一个即将离开工地的总工程师，在对自己的作品，进行最后的，最细致的质量验收。

每一个弹坑的深度，每一段战壕的走向，每一个火力点的射击角度，都精确的印在他的脑海里。

这是他的杰作。

一个用钢铁，水泥，泥土和上千条生命构筑而成的，完美的，死亡机器。

他停下脚步，站在高地的最高处。

从这里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。

远处的白桦林，在夜色中像一片沉默的，白色的墓碑。

瓦西里就睡在那里。

他给他找了一块最安静的地方。
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
卡尔没有回头。

他知道是谁。

“指挥官同志。”

是瓦西里的声音。

不，不是。

瓦西里己经不会说话了。

是另一个瓦西里。

不，也不是。

是迪米特里。

卡尔的大脑有些混乱，过度的疲劳和失血让他的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。

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。

“什么事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的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

迪米特里走到他身边，递过来一支卷烟。

卡尔摆了摆手。

迪米特里自己点上，深深的吸了一口，然后将烟雾吐向冰冷的夜空。

“他们都说，你成了英雄，上校同志。”迪米特里看着远处德军阵地的方向，那里只有一片黑暗。

卡尔没有说话。

“他们还说，你要走了。”迪米特里的声音很低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“是命令。”卡尔回答。

“命令。”迪米特里咀嚼着这个词，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轻笑，“当然，都是命令。”

沉默。

两个人，就像两尊雕像，站在这片死亡之地的顶端。

“那个……勤务兵，”迪米特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，他指的是瓦西里，“他是个好小伙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不该死在这里的。”

“这里没有谁应该死，也没有谁不应该死。”卡尔的声音依旧平淡，“我们只是在执行命令。”

“狗屁的命令！”迪米特里突然提高了声音，他扔掉手里的烟头，用脚狠狠的碾灭，“我只是想知道，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？我们像牲口一样被赶上战场，杀死别人，或者被别人杀死。为了什么？为了你胸前那块亮闪闪的铁片吗？”

他指着卡尔胸前那枚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的金星奖章。

卡尔静静的看着他，看着这个己经处于崩溃边缘的老兵。

“迪米特里。”

卡尔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。

“你是个优秀的士兵。你活下来了，这就够了。”

“活下来？”迪米特里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，“你管这叫活下来？我闭上眼睛，就能看到那些被我打死的人，还有那些死在我身边的人。他们的脸，他们的眼神……我他妈的快疯了！”

“那就不要闭眼。”卡尔说，“战争还没结束。”

迪米特里愣住了。

他看着卡尔那双比夜色更深的眼睛，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，只有一片冰冷的，虚无的平静。

他突然感到一阵无力的挫败感。

他想从这个人身上找到一丝属于“人”的痕迹，一丝动摇，一丝痛苦，或者哪怕一丝的伪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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